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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十一:以后都会有的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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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市在青鸾山另一头的望仙镇,逢五开集,方圆几十里的山民猎户都挑着担子去赶场。

楚萸往常是不去的。她采的那些寻常草药,在镇上卖不出几个铜板,跑一趟来回要大半天,不值当。她一般都是把药材晾干了,攒上两叁个月,等镇上的药铺掌柜顺路来村里收,价钱虽然压得低,但省事。

可这回不一样了。

霄霁岸蹲在院子里,把楚萸晒的那些草药一样一样地捡出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看了看成色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皱眉头的样子很好看,眉心拢起一道浅浅的纹路,像是在认真思索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

“这株白及采早了,药性只到了七成。”他拈起一截根茎,翻过来给楚萸看,“你看这里的纹理,还没完全长开。再等半个月采,价钱能翻一倍。”

楚萸凑过去看,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——那是她用剩下的皂角泡了水,搓出一盆沫子来给他洗衣服剩下的味道。

她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到药材上,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果然,那截白及的横切面上,纹理细密却有些发虚,不像她以前见过的那些老药材商拿出来的货,紧实油润。

“你怎么懂这个?”她抬头看他。

霄霁岸愣了一下,似乎自己也觉得奇怪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株白及,眉心微蹙,像是在努力捕捉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,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,就是……一看就知道。”

楚萸没追问。她发现霄霁岸身上有很多这样的“不知道”。不知道为什么会用剑,不知道为什么会认草药,不知道为什么会写一手好看的字——他第一次拿起树枝在地上写字的时候,楚萸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那字迹行云流水,风骨天成,跟村里私塾先生教的完全是两个东西。

她不再问了。有些东西,问了也得不到答案,反而会让两个人都尴尬。

“那你帮我挑挑,”她把整筐药材端到他面前,“哪些值得拿去镇上卖?”

霄霁岸没有直接挑,而是先把所有药材分了类。他的动作不快,但井井有条,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。楚萸蹲在一旁看着,发现他分拣药材的方式跟药铺里的老掌柜如出一辙——性味归经、君臣佐使,分得清清楚楚。

她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头,但很快就被另一件事盖过去了——霄霁岸分完之后,把其中一小堆推到她面前,说:“这些拿去镇上,找最大的药铺,不要卖给收货郎。”

楚萸低头一看,那一小堆里有几株品相极好的灵芝,是她上个月在青鸾山深处的断崖上冒险采到的;有一把她平日里当杂草晒了当茶喝的藤蔓,霄霁岸说这叫“鸡血藤”,通经活络,城里贵妇人最爱;还有一小包树皮一样的东西,她一直以为是某种普通树皮,霄霁岸却告诉她这是“厚朴”,能治腹胀积食,值钱得很。

“这些……能卖多少钱?”楚萸有些不确定。

霄霁岸想了想,报了一个数。

楚萸的眼睛瞪得溜圆:“你骗人的吧?”

霄霁岸看着她那副表情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语气温和却笃定: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望仙镇逢五集,热闹得不像话。

楚萸背着药篓走在前面,霄霁岸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。他今天穿的是楚萸用攒下的布料给他缝的一件新衣裳,靛蓝色的粗布短褐,针脚不太均匀,但胜在干净利落。他的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,站在一群灰扑扑的山民中间,像是一株误入杂草丛的修竹,怎么看怎么扎眼。

已经有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在偷偷看他了。

楚萸注意到了,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酸溜溜的,像是生嚼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。她加快了脚步,闷着头往镇上走,也没催他。

“楚萸。”他在后面喊她。

“嗯?”

“走过了,最大的药铺在左边。”

楚萸脚步一顿,抬头一看,果然走过了。她耳根一热,装作若无其事地折回来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我又没来过几次。”

霄霁岸没拆穿她,只是跟在她身后,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那家药铺叫“济世堂”,是望仙镇上最大的铺面,叁开间的门脸,柜台后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个青花药罐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。坐堂的掌柜姓孙,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,一双眼睛毒得很,楚萸以前来过一次,被他把价钱压到了底,后来就再也不敢来了。

孙掌柜一抬头,看见楚萸背着药篓进来,目光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到她身后的霄霁岸身上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“小姑娘,卖药?”

楚萸深吸一口气,把药篓放在柜台上,按照霄霁岸教她的,先把那几株灵芝拿出来,轻轻摆在柜台上,动作不急不缓,眼神也不闪躲。

孙掌柜低头一看,眼神就变了。

他拿起那株灵芝,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几遍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眼

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那株灵芝品相极好,伞盖肥厚,纹路清晰,颜色是上等的紫褐色,更难得的是采得恰到好处——没有过老,也没有过嫩,正是药性最盛的时候。

“小姑娘,这灵芝是你采的?”孙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
楚萸点了点头。

孙掌柜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沉默不语的年轻人,心里有了数。他没多问,又翻了翻药篓里的其他东西,越翻越惊讶。鸡血藤、厚朴、还有一小把晒得恰到好处的金银花——每一样东西的采摘时机和处理方式都堪称完美,不是寻常山民能做到的。

“这些,我全要了。”孙掌柜报了个价。

楚萸心里咯噔一下。那个数字,跟霄霁岸前天说的分毫不差。她稳了稳心神,摇了摇头:“掌柜的,再加两成。”

这是霄霁岸教的第二课——先亮好货,等对方心动了再谈价,不要一口答应。

孙掌柜皱起眉头,作势要把灵芝放回去:“小姑娘,你这就不懂行情了——”

“掌柜的,”一直沉默的霄霁岸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株灵芝长在青鸾山北面的断崖上,那个位置常年不见直射日光,又有山涧水汽滋养,长到这个品相,至少要五十年。五十年份的紫灵芝,您那个价收,转手卖出去,利润翻的可不止两成。”

孙掌柜的手顿住了。

他抬起头,认认真真地看了霄霁岸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有惊讶,有审视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。这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,这份眼力,这份谈吐,放在京城最大的药铺里都是能当大掌柜的料,怎么会在这种穷乡僻壤,跟一个采药的小姑娘混在一起?

“再加一成。”孙掌柜最后说。

楚萸看向霄霁岸,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。

“成交。”楚萸的声音里压着雀跃。

从济世堂出来的时候,楚萸的荷包里多了二十两银子。她活了十八年,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攥在自己手里,沉甸甸的,硌得手心发疼。她走路的脚步都是飘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,好几次差点被路上的石板绊倒。

霄霁岸伸手扶了她一把,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肘,隔着薄薄的春衫,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。

“小心。”他说。

楚萸低下头,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二十两银子攥得更紧了一些,指节都泛了白。

“霄霁岸。”她叫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你不是……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?”

霄霁岸沉默了一会儿。集市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货郎在吆喝,卖布的妇人扯着嗓子跟人讨价还价,卖馄饨的老头在案板上啪啪地摔着面团。他们两个人站在人群中间,像是被喧闹包裹的两座孤岛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里有种真切的困惑,“就像……那些东西本来就长在我脑子里,不是我想起来的,是它们自己冒出来的。就像你知道怎么走路、怎么吃饭一样自然。”

楚萸抬起头看着他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纤毫毕现,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——不是温柔和温和,而是一种很深的、很安静的茫然。像是一个人站在雾里,知道自己曾经走过很远的路,却怎么也看不清来时的方向。

她的心忽然就软了。

“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反正你现在有地方住,有饭吃。那些想不起来的事情,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好事,忘了就忘了吧。”

霄霁岸垂眸凝视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,唇角才缓缓扬起。那笑意与他往日里的温润不同,褪去了惯常的克制,多了几分细碎的温柔,像初春的阳光穿透薄雾,不灼热,却能将人心底的寒意一点点驱散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两人并肩漫步在望仙镇的青石板路上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交迭在一处,浑然一体,分不清彼此。

回去的路上,楚萸买了叁斤白面,一块五花肉,两根大葱,还咬咬牙给霄霁岸买了一双新布鞋——他脚上那双草鞋还是她自己编的,走远路磨得脚后跟都破了皮。

霄霁岸要拦她,被她一把推开手:“你帮我赚了这么多钱,我花几个铜板给你买双鞋怎么了?再拦我就生气了。”

霄霁岸张了张嘴,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,到底没再说什么,只是垂下眼睫,耳尖悄悄红了一点。

楚萸没注意到。她正低着头认真挑鞋,嘴里念叨着:“你脚比我大这么多,也不知道有没有你的码……”

那个黄昏,两个人走在回村的路上,楚萸走在前面,背着空了的药篓,脚步轻快得像只雀鸟。霄霁岸走在后面,手里拎着新买的布鞋和白面,看着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影子,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胸口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为什么总在夜深

人静的时候隐隐发烫。但他知道,此时此刻,他不想去任何地方。

改造的序幕,在次日清晨悄然拉开。

霄霁岸天没亮就起了床,搬了几块石头,把灶台重新垒了一遍。楚萸原先的灶台是几块土坯胡乱堆起来的,烧火的时候烟往屋里灌,一顿饭做下来熏得眼泪直流。霄霁岸用石头和黄泥重新砌了一个,灶膛挖得深了一些,烟道也重新通了,点火一试,火苗旺旺的,烟都顺着烟囱出去了。

楚萸站在旁边看着,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
“你连这个都会?”

“试试看。”霄霁岸擦了擦额角的灰,冲她笑了笑。

接下来几天,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,开始对整个屋子进行大改造。他把漏风的屋顶重新铺了一层茅草,压实了,再也不用担心下雨天屋里摆满盆盆罐罐接水。他用竹子引了一根水管从山溪接到院子里,这样楚萸就不用每天走半里路去挑水。他在窗边搭了一个架子,把楚萸那些瓶瓶罐罐的药材分门别类地摆上去,整整齐齐,一目了然。

楚萸每天从山上采药回来,推开门都有新的惊喜。

第一天,灶台变了。

第二天,屋顶不漏风了。

第叁天,院子里多了一张竹桌两把竹椅。

第四天,窗台上多了一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花。

第五天,她发现霄霁岸把她那床破被子拆了,重新弹了棉花,缝了一床新被子出来,针脚虽然歪歪扭扭的,但厚实暖和。她抱着那床被子站在屋子中间,鼻子酸得不行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
“你哭什么?”霄霁岸吓了一跳,手里的针线还没放下,表情难得地有些慌张。

“我没哭。”楚萸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,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,“我就是……从来没盖过这么暖和的被子。”
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她听见霄霁岸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心疼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“以后都会有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但很笃定,“暖和的被子,不漏雨的房子,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日子。都会有的。”

楚萸从被子里抬起脸,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看起来可怜兮兮的。她看着霄霁岸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未来了。

她以前从不觉得日子有什么好过的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,采药卖钱吃饭睡觉,每一天都跟昨天一模一样,明天也跟今天一模一样。她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好期待的,也不知道后天有什么好向往的。活着就是活着,仅此而已。
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
现在她早上醒来,会想知道霄霁岸今天又会给她什么惊喜;她出门采药,会想早点回来,因为家里有人在等她吃饭;她开始留意山里的好东西——哪棵树上结的果子甜,哪条溪里的鱼肥,哪片山坡上的花开得好看,她想带他来看。

她的日子忽然变得很满很满,满到她来不及去想那些有的没的。

有一天傍晚,两个人坐在院子里那两张新做的竹椅上乘凉。楚萸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,递给霄霁岸一碗,自己捧着一碗,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天边的晚霞一寸一寸地暗下去。

“霄霁岸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一直想不起来以前的事,怎么办?”

霄霁岸端着碗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就想不起来吧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“我以前是什么人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现在是谁。”

“那你是谁?”楚萸侧过头看他,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霞光,亮晶晶的。

霄霁岸转过头来,对上她的目光。院子里很安静,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,也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。

他忽然发现,自己说不出一句轻飘飘的回答。

因为在她面前,他不想说谎,也不想敷衍。

“我是……”他斟酌了很久,久到楚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才听见他说,“一个想留下来的人。”

楚萸的心跳声太大了,大到她觉得霄霁岸一定听到了。

她低下头,一口一口地喝着绿豆汤,汤已经凉了,但她觉得浑身都是热的。她偷偷弯起嘴角,笑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。

她想,她也要变成一个值得他留下来的人。

于是她开始认认真真地跟霄霁岸学怎么分拣药材,怎么判断采摘的时机,怎么跟药铺的掌柜讨价还价。她学得很认真,霄霁岸教得也很认真,偶尔她犯错了,他也不急不恼,只是温和地说一句“没关系,再来一次”。

她也教他。

教他怎么在山上辨认方向,怎么避开那些隐蔽的猎阱,怎么在山溪里摸鱼才不会滑倒。她发现霄霁岸学东西快得不像话,教一遍就会,第二遍就能做得比她还好。但她还是喜欢教他,因为每次她教他的时候,他都会很认真地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专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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